梦里荔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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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先生以为:只要翻开任何一部县志,总能找到该县的八景或十景,实在没有景致了,也可想出“远村明月”  “萧寺清钟”“古池好水”之类的名目,于是,一个荒村、一所破庙、一口老井,也都成了名胜。这个县,立即变得古风蕴藉、文气沛然。不必再有长进。

我的故乡在从化,一个以温泉、荔枝、森林、马场之名遐迩的地方,然而于我而言,似乎不曾有多少雅致的风景。萧寺清钟自然是不曾偶尔得见的;远村明月本来就司空见惯,亦非人人都能鉴赏,若非如此,苏轼在《记承天寺夜游》中也不会留下“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”的千载遗憾;至于古池好水,从化本是温泉故里,且多有丘壑,此番景致倒是常见。可惜我生于斯,长于斯,朝夕相对,反而少了许多惊鸿一瞥间的刹那芳华,久而只觉得不过是些平常山水,也便不甚留意了。

仿佛只剩下贫瘠的记忆萦绕心头,在逃去如飞的光阴细缝中惆怅着,郁结着,脱解不开,渐渐成了故乡的原风景中那一点化不开的墨迹,抹不去的尘埃。

年前去广州参加香港著名学者张立平先生的讲座,谈到边远地区的发展,我一时间心潮起伏,思绪暗涌,忍不住问道:  “从化是落后的偏远山区,物产算不得阜盛,如何谋求发展?”

张立平先生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和蔼地点点头,摆了摆手叫我坐下。然后略带讶异地反问:  “从化,好偏远的山区吗?那里的温泉堪称岭南一绝,荔枝亦是家喻户晓,倘若没有记错,杨朔先生还专门写过它。”

听着先生振聋发聩的言辞,我的心怦然一动,心底那根长久以来绷得紧紧的弦蓦地放松下来。二十年白驹过隙,弹指一挥间,从童年开始便一直萦绕耳畔的疑问终于在此刻找寻到了归宿。原来一切只不过是心态作祟,是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的云深不知处。恰如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词中所言:  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,只是在这寻常中我竟遗失了多少美好的如梦往昔。

荔枝树不似人,既不懂得感怀岁月的流逝,亦不懂得珍惜遗失的美好,她只是执着的伴着季节花开花落,果熟荔香。这荔香,便是我儿时最珍贵的记忆。从童稚初开,懵懂记事开始,我便对她情有独钟。或许是上个世纪70年代物质缺乏的缘故吧,那时的我,只觉得闲来吃一颗荔枝,便是人间最美妙的享受。

那时生活虽然艰难,母亲也会偶尔从镇上带回些异地水果,如雪梨、苹果之类,我常会急急地连果皮一起囫囵吞下,几乎那果仁都不吐,不过毕竟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,解解馋倒是可以,若是想要吃得尽兴,就显得有些非分了。唯有家乡的荔枝,果实不但香甜可口,而且又大又多,最重要的是能够轻易获取,能够让我大快朵颐,大饱口福。所以举凡到了六七月间,蝉鸣荔熟,四处飘香的时节,我总显得尤为活跃。

如今早已过了而立之年,身份也从父母的孩子变成了孩子的父母。儿时常去玩耍的荔枝林曾几何时已经换成了另一番钢筋模样,野外老荔枝树上的鸣蝉因为失去栖身之所而无处觅寻,老荔枝树头那块野地早已开辟成一间肥皂厂,高耸人云的烟囱代替了稻草炊烟。

我常指着窗前的国税大楼对儿子说:  “儿子,爸爸小时候在那里放过一头弯角的大水牛,还常常在那偷荔枝,又香又甜的那种,我每次都会吃很多。”儿子眨巴着黑亮的眸子,嘿嘿地笑了两声,望着我又望望那栋大楼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自顾自地跑到一边疯玩去了,留下我一人对着人是物非的故地暗自神伤。后来的一天,妻子拉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对我说:  “你以后别总在儿子面前吹嘘以前的那些光辉事迹,你儿子和别的同学一讲,结果被人家笑话了。”我微微凝思,没有辩驳。是啊,他们怎么会相信城市的中央原本竟然是片荔枝林呢?童稚时的那些乐趣,早给这俗世尘流统统带走,竞至不可传承。

我平静地拉着儿子的手坐到书桌前,很郑重地告诉他,许多年前我真的在那里放过老水牛、爬过大荔枝树,许多年前那里真的是一大片葱葱郁郁的荔枝林,我还告诉他,我一次能够吃下一两斤的荔枝。

儿子微微抬起头问我:  “爸爸,你真的一次能吃一两斤?怎么妈妈一次只给我吃三颗。”    “要不,什么时候我们偷偷地比赛一次怎么样?”

小家伙仰起脸灿烂地笑起来,透亮的眸子中闪动着我似曾相识的光芒。

从前我因为故乡的贫瘠而无法宽容它,总以为“风景在别处”,不懂得心灵的自由与畅快才是更为珍贵的财富;到如今,前嫌尽释,终于放下了对故乡的某些偏执与偏见,却又苦涩地发现,那些曾经被我忽视的美丽也正在被社会忽视。在摆脱贫瘠的过程中,我们失去了自然的真实和自由的珍贵。祖先传承给我们的还剩下什么呢?儿时的那一片荔枝林早已消失,那一头水牛也已经化成白骨,鸣蝉不再嘶鸣,荔枝不再珍贵。没有了自然的童趣,只有现代钢筋水泥的束缚,往后还会剩下些什么?我已经不敢多想。

看着妻子端来果盘中的荔枝,我忽然发觉,原来自己也很久未尽情地吃过荔枝了,儿子也不知道跑哪儿玩去。那些蛰伏在荔香中的如梦境般渐行渐远的渺远记忆,那些被现代文明淹没的弥足珍贵的童稚时光,如老城墙根底的朱漆,一片片剥离。

虽然那些随风而去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,虽然那些已经消失的荔枝林与水牛再也无法复原,但是那一场关于荔枝的梦境,却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底,那里天空依旧清蓝,荔枝林依然葱郁。因为我执着地相信,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她依然存在,开封和开启人们温暧的记忆。

(赵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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